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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浩明《一条多情的江河》

点击数:5752017-05-19 17:33:46


【作者简介】


     

          唐浩明,1946年生,汉族,衡阳市人,著名作家、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,著名学者唐翼明胞弟,又名邓云生,毕业于河海大学、华中师范大学,获硕士学位,后入岳麓书社工作;任编辑室主任、总编辑等职;著有长篇历史小说《曾国藩》、《彭玉麟》、《杨度》、《张之洞》等,整理出版《曾国藩全集》;《杨度》获国家图书奖,《张之洞》获中宣部第九届“五个一”工程入选作品奖。唐浩明是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,中国作家协会第六、七届全委会委员;获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、中国出版政府奖·优秀人物奖等荣誉称号。先后获过第一届、第二届姚雪垠长篇历史小说奖、国家图书奖、中宣部“五个一工程”奖等奖项。《曾国藩》被香港《亚洲周刊》评为20世纪中文小说百强。


一条多情的江河

文/唐浩明

流过衡州城的那段湘江,在我的心里永远是一条多情的江河。雁城的所有活力、所有灵气、所有秘史,都藏在它千年万载生生不息的江水中。

老一辈衡阳人把蒸水叫做草河,把耒水叫做耒河,把湘江叫做大河。“大河涨水了,快去看呀!”在我的小时候,这是一句极富煽动性的号召语。一路小跑来到江边,果然见水波滔滔,流速湍急,江面比平时要宽阔得很多,以至于使得我日后读《庄子》“秋水时至,百川灌河,泾流之大,两岸渚崖之间不辨牛马”时,常常会想起发大水时的湘江。江水浑浊,水面漂浮着不少树枝、木头等杂物,那模样有几分野气。当然,湘江发大水并不多见,素日里的湘江是秀美、温柔、充满爱意的,宛如一个怀抱婴儿的少妇。

夏天的湘江,是孩子们的福地,瞒着家长到湘江里去游泳,是暑假里最快乐的事情。江面上长年停泊着一排排的木排,有的木排甚至可以宽到水面的四分之一。我们通常走到木排的深处,然后再在这里下水。江水清澈透亮,身边的小鱼历历可数。这些小精灵在人的旁边不慌不忙地游来游去,看起来伸手可捉,但一旦接近,它们便会急速地逃跑,没有人可以抓得到。阳光炽烈地照在江面上,潜下几米深后,睁开眼睛来,依然可以看到水下的五光十色,让人仿佛有闯进龙宫之感。浮出水面,四肢张开,仰卧着,看天上白云悠悠,享受着清凉的江风吹拂,此刻你就成了一条惬意的小白龙。

钓钩子就在旁边。钓钩子是衡阳人说的最小的钓鱼船,通常只装得下一个人。到了日落西山时,主人右肩挂着鱼篓,左肩扛起钓钩子,打着山歌往回走。那是渔夫一天中最喜悦的时刻,也是雁城的一道晚景。专心垂钓的主人见几个孩子游过来,会关切地打招呼:“细伢子,注意安全呀!”是的,湘江中游泳,最重要的事就是安全。大人们不放心的也就是这点,所以大部分孩子都是瞒着父母的。我有一次便遇到危险。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,风平浪静,湘江秀丽如常。远处的东洲,像一根翡翠簪镶在碧波中。近处有一个干练的中年汉子,正用一张硕大的网在扳罾。我一个人踏过木排来到江中心,高高兴兴地下了水。游了一会儿,便扎起猛子来。突然,觉得不对了,怎么眼前一片漆黑?心里恐慌起来,知道自己游进排底了。急过一阵子后,我强迫自己安定下来,心想一定不能在排底呆得太久,不然会淹死在这里。如何出去呢?我四处张望着。眼见左边的江水好像要明亮些,显然左边才是通向出口处。我使劲地向左边游去,越游越亮,终于游出排底。在我伸出水面重重地呼进一口气后,我发现整个世界都比往日要格外地光明。

      在湘江水面上,我还参与过一次热闹的活动。那是端午节,湘江上要举办龙舟赛。主办方为了助兴,邀请小有名气的都司街小学的乐队上船表演。我那时正在乐队吹笛子,被选上了。那一天江面上很热火。十几条赛船和百多名赛手都被装扮得喜气浓烈,两岸的观众兴致高昂。比赛前,我们的乐队被安排在一只船上表演器乐合奏,节目有《金蛇狂舞曲》、《喜洋洋》等。彩船在江面上缓缓地游荡,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透过水汽传播四方,比起封闭的教室来,这里的乐声更增几分空灵与韵致。我们沉浸在这难得的水天一色的氛围中,又享受着万众瞩目的待遇,心情很是激动。一支曲子未奏完,我就发现笛膜破了,又没有替换的,一时间急得浑身出汗,怕老师责骂,又不敢放下笛子,只得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地继续吹。约莫过了半个钟头,四周赛船上的锣鼓接二连三地响起来。锣鼓声具有更大的威力,它立刻就将器乐声盖住,且把两岸观众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。随即比赛开始,乐队停止演奏,我也从尴尬中解脱出来,被紧张激烈的赛事所牵住,跟随着众人一道去欢呼狂叫。回到家里,母亲夸我:“你今天摆了一个下午的脸。”她哪里知道,我只是做了一个下午的南郭先生而已。但我还是很得意,即便是当南郭先生,也的确摆了脸!

(此文刊发于2014年3月27日长沙晚报橘洲湖湘文苑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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